两枚古钱币

两枚古钱币

    我是一年前搬来这小镇的。小镇年代久远，人风淳朴。在小镇的尽头，我开了一家杂货店。店面狭窄拥挤，货品也不齐全。生意清淡我是不大在意的。事实上我是没有生意头脑的，也压根儿不想做什么大生意。我开小店的目的只是为了对付肚中的谗虫。我没什么不良嗜好，唯独喜爱读书写作。我需要的是宁静详和的环境，这一点小镇给了我足够的礼待。
　　我是一开始就注意到那个老人的。他衣着寒碜，隐约还可以闻到身上散发着一股酸臭的味道。老人估摸六十有余，也许还不到，但脸上很深的褶皱早已将他真实的年龄隐藏。他的眼睛大概不好使，空洞得让我不自觉地就联想起搁在砧板上待宰的死鱼的眼珠。他的腿脚似乎也不得劲，我几乎怀疑是否一阵稍微大点的风就可以将他吹倒。这其实是不无根据的，老人拐杖敲击地板的声音极不规则甚至可以说是凌乱刺耳，已经分明无疑地显现出他的疲态与老迈。老人沉默寡言，以至于有一段时间我误认为他是一个哑巴。老人通常是在黄昏的时候来的，买些干菜等物什。我经常会多给他择些菜或者少算点钱。这些我是不让他知道的，我不希望自己的一丝悲悯伤害老人卑微的自尊。我有时会情不自禁地目送老人消失在那条幽深的小巷中。那条小巷我是去过一次的，以后就再也不想去了，里面阴暗潮湿，到处弥漫着霉败的气息，住的都是一些孤苦无依的老人。
　　我一直认为老人是个鳏夫，事实上他是有儿女的，在城里过活,听说过得还不错,只是几乎没来看过老人。这些是从跟老人同一条巷子里的另一个老人那里听来的。老人是从来不跟我讲这些事情的，我从来也没多问。
　　天气渐渐转凉了，店面前的一株法桐耐不住寒冷，叶子已经开始脱落。这几天我没见到老人，心里不禁有一丝隐忧。那天我着正窝在柜台边吃饭，拐杖敲击地板的声音将我惊醒。老人终于来了，我抬头看时吃了一惊。老人穿的衣服还相当单薄，精神已大不如前了，黧黑的脸膛罩着一层厚厚的白霜，整个眼框已经深深地凹陷下去。我真切地感觉到他撑在柜台上的那只手在颤个不停。老人要了一些简单的干菜。最后从破衣袋里摸出一枚钱币。我定定地看了那钱币，我是从未见过这种钱币的，通体锈迹斑斑，一如老人的脸。老人一定是把这当成一元的硬币了，我悲哀地想。老人真是可怜!老人颤巍巍地向外走去，突然一个趔趄险些摔倒。我急忙上前搀了他一把，将他下坠的身子稳住。我感觉老人的身子像一床破棉被。老人坐在椅子上缓过一口气就走了。
　　隔天的傍晚，老人又来了。要了一把盐，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钱币。跟上次一样破旧图案却不一样的钱币。我默默地收了起来。临出门的时候，老人回过头来说，你是个好人，好人是会有好报的……下面的话我听得不大真切。只是老人的一句“你是个好人”让我的眼睛有点潮润。
　　没料到这几句话竟成老人的绝言。那以后天气一天凉似一天，随后整个寂寥而漫长的冬天，我始终没再见到老人。我知道老人已经像经霜的一枚黄叶悄无声息地凋零了。人竟会死得这般凄凉，我心里也不觉凄凉起来。
　　大约一年后，我因为工作的关系，搬回城里居住。有关老人的记忆渐渐淡忘。一次和朋友闲聊，无意中提起老人，朋友顿时来了兴趣，央我要来那两枚古钱币在手里把玩好久，眼睛就绿了。于是我就知道这两枚古钱币有不一般的历史。我的视线穿透记忆的迷雾，想起最后一次见到老人时的情景，老人那时的表情和言语分明蕴藏着无限的深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