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流浪的女孩
流浪的女孩
在青山碧水间款步缓行,谁是谁的映衬?是她清纯如九寨、黄龙的水,还是九寨、黄龙的水清纯如她?
孑然一身,从遥远的张家界乘机而来,在巴山蜀水间徜徉一个多月后,痴情地回一回眷恋的眼神,抬腿便又匆匆地踏上了南去云南的列车,她之所以没有乘坐飞机的原因,只是为了顺路攀登一下攀枝花电视塔,而她云南之后的又一个旅行目的地竟然是西藏。
这,已经足以值得我为她留下一段美丽的诗篇。
有着兰花般的纤柔清秀,有着晨雾般的朦胧依稀,有着唐诗宋词般的神韵悠长,如果说这是她给我的第一印象,那她给我的震撼则是她寥若晨星般的孤独、千米幽潭般的深邃、语出如叹般的幽怨。
那是我们从九寨沟回来的那个夜晚,在一个孤独的小镇,住宿在四面相围、中庭宽阔的一个旅馆。
赶到小镇时,已经很晚,用完晚餐,刚好八点。我们准备出去转转,同伴的她们在忙着什么,我先独自走出房间。暮色早已四合,院中种着几棵不知名字的树,不高,却也枝繁叶茂,没有星光,院中也没有灯,只有四周几个房间里微弱的灯光穿过窗帘,给人以朦朦胧胧的感觉,仿佛遥远的古代,偏远的驿站。
走出旅馆的房间,需要先上一层楼高的十几级台阶,才能出去。我刚要抬腿迈上台阶,突然旁边台阶上亮光一闪,吓了一跳的我仔细一看,原来是和我一个车上的那个女孩坐在台阶边上按着手机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陈尧铮。”
“陈尧铮?”一个女孩子起这么个名字,我不得不奇怪,“好不一般的名字啊!”
“一般不一般,”她莞尔一笑地摇了摇头,“还不都是父母给的。”
“你不准备出去走走?”
“我不爱逛街,我喜欢在这儿独自静坐的感觉。”
“那你的同伴呢?”
“我没有同伴,我是自己来的。”
啊!我一惊,一个女孩,漂亮的女孩,独自一个人出来旅游。海拔两千多米的尽是少数民族居住的偏远小镇的旅馆里,她独自一人坐在院中的夜色里,是在享受孤独,还是在品味寂寞?
她并不城府,也算善谈,一会儿,我便知道了她的概况。23岁,钢琴专业,刚从音乐学院毕业不久,喜爱旅游,已经离家在外两个多月了。业余时间喜欢上网写文章,写的多是那种言情的散文随笔,特别是思想灰暗颓废的,她说现在流行这个。
灰暗颓废流行?!从23岁美丽如花女孩的红唇秀口中轻轻滑出,竟是如此的轻松,仿佛她一切都已看透、看穿。她说这话的时候,我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她的眼睛。我看见了一潭幽怨还是一潭蔑视?这幽怨中隐藏着怎样的无奈和无助?这蔑视里闪烁着如何的超然和清高?
“那你毕业后干什么工作?”本来我是想问她靠什么挣钱来维持如此长久而又遥远的旅程,话到嘴边,又改了口。
“我在酒店给人弹钢琴。”聪慧的女孩不用多想,也早已听出我话中的意思。“挣了钱,然后再旅游。”
她嘴角一动,无奈地一笑:“没办法,我已经行走上瘾,真的难以长久地停下匆匆的脚步了。其实,像我们这样喜欢行走的人,对于很多人是难以理解的,有人说是苦旅,可对于我,只是人生的一种体验方式。我喜欢写作,但很少写关于路上的东西,因为那种感觉比热恋和失恋更让我震撼,是无法用笔描述和表达的。”
热恋!失恋!我理解她行走中的震撼,因为我和她一路走来,容易感觉。但是从她的语气和神态中,引发她感慨如此的,应该不止是旅途中的见闻,还有什么隐藏在这个女孩的心里?我一时无法感觉和想象。
“你很有才气,也很美丽。但是为什么总不见你和人说话?”我知道,这是在偏僻遥远的山镇,萍水相逢的我们明天又将天各一方,所以,直率、简约、真诚,是谈话的最佳境界。
“我不是一个好女孩。”说话中,她随意地掏出一盒烟,潇洒地抽出一根,让一让我,我摇头说:“谢谢,我不会。”她一笑,带着苦涩,还是羞涩?平静地点上,轻轻一吸,朱唇微启,于是,一缕轻烟弥漫在了静谧的夜色里,“我不是看不起别人,也不是故作清高,而是---
---而是因为我从来都是一个人在家,已经习惯了孤独,好多的话已经忘了该怎么说了,所以我从不主动与人说话。”
我不知坏女孩的内涵,也不知她一个人在家的缘由。因为近在咫尺,因为四目相对,因为胆怯,因为爱怜,我无法说出询问的话语。
也许是巧合,车上的女孩,只要年轻,只要漂亮,几乎都吸烟,无论是广西的姑娘还是成都的阿妹。
美貌,真的能美化一切?还是心境能改变一切?本来是自己不欣赏的举止,此时,却是如此的诗意,如此的美妙。我的心里,一下子幻出了另一幅画图:细雨的江南,桥旁的画船,扶琴的少女,翻飞的素手。
有一种默契,心有灵犀,但和了解无关;有一种心动,旖旎忐忑,但和诱惑无关;有一种关怀,情浓于血,但和回报无关;有一种不舍,难以释怀,但和缠绵无关;有一种浪漫,青春飞扬,但和轻浮无关。
“现在我真的想轻弹一曲。”她摇一摇头,是在对我说,还是在自言自语?
“可惜这里没有钢琴。”
“不是钢琴,是筝。”她没有看我。
“筝?我知道,它又称古筝,在古代,也叫做秦筝、瑶筝、素筝、云筝、银筝。二十一弦,音色空灵通透---
---”我不是精通乐器,只是前不久刚为网友写过一场晚会的串台词,那个晚会中恰巧有秦筝演奏,善记的我没想到现学现卖得如此诗意,虽然难免有些作贼似地心虚。
“我最喜欢的就是那种空灵通透的感觉了。”她并没有注意我的表情,似乎已经无限神往地陶醉在了筝声飞扬的想象中。
弹筝?在这遥远的他乡,偏僻的山镇,寂寞的客栈。
我们身处在一个怎样的场所?多少的情景,在文人的轻描淡写中,从儿时便将我们的记忆镌刻在心,挥之不去:本该是诗人凝眸,对月低吟;本该是侠客举杯,江湖一笑;本该是商旅愁思,醉里贪欢;本该是囚徒回首,默然无语;本该是行僧打坐,人生顿悟;本该是贬官四顾,感慨万千---
---而我的面前,却是一位意欲弹筝的女孩。在如此夜色里,尘世的喧嚣远去了,世事的虚伪远去了,生活的繁琐远去了;没有霓虹灯火,没有卡拉OK,没有人声鼎沸,甚至没有一点星光,没有一丝细雨,没有一缕清风;一任四周无边的山峦中,暮色幽幽,滔滔的岷江水,穿镇而过。
在音乐厅里听筝,是一种常态,心情却容易被周围过多观众的情绪熏染,失去自我;在酒店里听筝,是一种醉态,酒精的作用无疑破坏了思绪的清纯;在九寨沟摆上一只古筝,那是一种故态,正如有句俗语:茅台掺水——糟蹋了两样好东西。而在这里听筝,则是一种梦态,美丽的意境,本该只属于人间天上;没有古筝,只有筝手,已如闻天籁。
并不遗憾,那个客栈的夜色里,没有面对面听一听她的筝声。
最后一天的下午,在都江堰,我们合影留念。照片立刻洗出,是大幅的,一身清秀的她就站在我的前面,或许是阳光,或许是近视,一对剪水秋瞳依旧朦胧,浅浅的微笑还是只挂在嘴角;背后是滚滚的岷江水和青山茂树掩映下的秦堰楼。惜别中,还是彼此留下了网址和QQ号。
回到家中,我忙着写游记。二十多天后的一个晚上,基本不用QQ的我偶然打开,一会儿,她却来了信息。
聊天中,她发给了我她在云南的照片和她的几篇散文随笔。
照片,半露的木亭下,清秀的侧背影,背景全部是神秘无比的泸沽湖,湖边翠竹丛生;感觉一如她在网上的自述:
最后的最后到来
所有的掬手画圆都将回到终点
承载了许多一渊心壑到虚无
人前淡定如水
微笑中肆意流串地零星散开来
告知 介勉 看流逝
沉知中 兰台幻化
香旋无影 不再 不再回见
--- ---愿所有的都会安好
(这是她的原文,惟一没有确定的是文中的那个“沉”是不是指她,但我始终没问她)
我细细地品读她的散文随笔,在欣赏完她清新、流畅、细腻、婉约的文笔后,我也了解了她的一切,儿时,童年,少年---
---知道了她的父母是在她十岁左右的时候离异的,原因只是高贵美丽的母亲不堪忍受平庸的父亲。而在那个最后的雨夜,共同生活了十几年的家中,激烈的话语喋喋不休,竟然不是相互的怨怒,不是彼此的遗憾,不是为了财产的归属,而是为了她们惟一的孩子——他们谁都不想要她。“还不如没有她呢!”这是她心爱的妈妈最后的话语,穿过薄薄的墙壁,穿过瘦弱的身躯,一下子将拥衾而坐的她幼小的心灵击得粉碎。此时窗外,大雨如注,电闪雷鸣---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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写到这,她的心境描写很短,只有几个字:
沉 是她惟一的沉--- ---空华
沉,是她的乳名。空华,是日本佛教用语,意是天空之花。它像梦幻的花朵,一伸手碰触,它就消失了,让人无法抓住---
----无疑,短短的八个字,足以使千言万语黯然失色的八个字。
当人间的情义,不足于温暖她心中那冰凉的时候,她最终的寄托和眷恋,便无尽地给了钢琴,给了古筝,给了可以发泄和传递一切情感的键盘丝弦?而当音乐终于也不足以容纳她的寄托和眷恋的时候,她便又给了青山,给了碧水,给了流浪的山程水驿,给了未知的景致风情?而那伤口,在十几年后,在九寨、黄龙人间仙境般的山水间,还隐隐作痛,需要她最为熟悉也最易操纵的空灵通透充当一下镇痛的麻醉?
山一程,水一程,身向榆关那畔行,夜夜千帐灯;雪一更,雨一更,聒碎乡心梦不成,故园无此声。
纳兰性德的词,可以借用的心境,其实很多。
一片落叶,会摇落满天的秋霜 ?一朵烟云,会唤醒半生的沧桑?一个擦肩而过的人,会惊醒所有的感想?--- ---
不需要更多的话语和了解,我已经读懂了川西北高原,那个古老客栈中寂寞如水的女孩了;所有的深沉,所有的幽怨,所有的无言。
她说,她在云南一共住了二十多天,本来游完云南,是想去西藏的,可是三个多月的行走,感觉很累了,犹豫再三,还是先回到了湖南郴州的家中。“明年我去西藏,还是走成都,如果可能,我愿意步行---
---”我相信她的话不是一时激动地冲口而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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絮絮叨叨,已是半夜。说了再见,她说去写作。我劝她注意些身体,她一笑:“习惯了。”
思绪纷飞、难以入眠的我在电脑前敲敲打打,于是便有了上面这些文字。
旅途快乐!流浪的女孩。我在电脑上,也是在心中,打出最后一行字的时候,窗外已是晨曦微露。
(2005年8月11日)
篇后附记:第二天晚上,给她看过此文。她说:“很不错!但是,还没有写出我期望的那种空灵通透的感觉;不如那篇《美人如花花如水》。”我笑问其原因,她说:“可能是你写这篇文章时,心中存有读者吧?”^_^彼此一笑,一切尽在无言。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