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沉默的羔羊:权力阴影下的边缘人群

——闲话《药》


一、

当统治或者体制,成为一种暴力,道德的缺失,话语权的缺席,就形成一种固定的社会生存状态:沉默,然后被迫边缘化。我个人认为,这是鲁迅先生《药》这篇小说中,最深刻的内蕴之一。在《药》中,沉默者的弱势性,无地位性,以及生命或者存在的无意义性,在那特定的社会语境里,作为生命个体的基本生存意志,已经被彻底漠视,更被彻底瓦解。无论是华老栓一家,还是夏四奶奶,以及不想沉默的夏瑜;无论是那一帮茶客,还是告密者夏三爷,或者是那一只站在树上沉默的乌鸦。沉默作为人的一种基本社会权力,理应受到尊重和保护。但是,由于社会载体的整体失衡。这种本应受到保护的权力,却只有一种被迫的途径:在权力阴影下,整体麻木又整体混沌,最后,不得不与声音或者喧闹,形成顽强的对立。

我们都知道,沉默的意义是有条件的。我们更不否认,沉默的符号意义都具有社会深度。当沉默成为一种政治符号,或者是政治符号下的文化符号,沉默就不仅仅局限在语言的范畴,也就不再单指纯粹的无声状态。在这种二元对立当中,由于强势者的权力凌驾,弱势者常常成为强势者,消磨的对象,甚至成为强权者,虚化的事物。也就是说,由于强势者的权力漠视,使得弱势载体,只能成为一种空洞意义上的原始符号,这种符号就是权力的缺席或者对立。换句话说,也就是使弱势群体,在整体上变得没有意义,这种整体上的无意义再进一步延伸,就使整个社会的弱势群体,再也没有任何人格意义上的基本尊严,再也没有任何社会意义上的基本尊严,更没有任何道德意义上的基本尊严——人的社会存在被严重边缘化。虽然海德格尔认为,沉默也是一种言说。沉默乃是一种语言的真正状态。但福柯却认为,沉默就是自身拒绝表达,或者严禁说出的东西。

根据这个界定,我们就知道,沉默在实际意义上,可以分为无意沉默和有意沉默。前者是生命个体或生命群体根本无话可说。比如春秋时期的齐国,齐威王广开言路,经过一段时间的喧闹,老百姓在畅所欲言之后,实在无话可说,就只好沉默。《战国策·齐策》中有此专门记载。我们暂且不去推知事物的真假,单就这种景象,我们就可以看出,政府并不剥夺老百姓的话语权,在某种意义上,政府是一种话语导引,不是使弱势群体的话语边缘化,而是相反。这里当然有一个大前提,这个大前提实际上与君王的心理走向有关,当然也与邹忌有关。如果邹忌不劝齐王纳谏,或者齐王,拒绝邹忌的劝谏。作为百姓,还是没有真正话语权的。因此,我们可知,当每个人的基本权力受到社会保护,这种沉默不论是整体,还是个体,都对国家没有危害。反之,故意沉默就是话语权的失衡,也就是福柯所说的拒绝表达,严禁说出的东西。本来想说,但就是不说,偏偏不说,坚决冷眼相向。大有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味道。也就是弗兰·森德拜勒所说的,沉默就是沉默自身,是没有语言的意思。这种没有言语,实际上就是一种有意义的故意沉默。这种有意义的故意沉默,实质上是对话语霸权的一种冷漠对抗,也是对话语权拥有者的冷漠对抗。《国语》中就专门有一篇,关于老百姓对抗话语权失衡的具体记载。这个记载当然与周厉王的强权统治有关。当老百姓只能在道路以目,而不可言说时,这个时候的沉默既是一种被迫,也是一种故意。最后,周厉王被流放,就与这种故意有关。

当然,上述,都是较极端的例子。是事物当中的偶然。于此,我们可知,当弱势群体对所有的东西或者事物,表现为不可言说时,沉默的世界反而蕴藏更多的声音。一旦这种声音在失衡状态下总爆发,就会对权力霸权,形成一种极限挑战。这种极限挑战的结果,却又常常形成新的统治暴力,这就是历史。根据这个叙述,我们再来看沉默。按照德里达的阐述,沉默实际上是一种状态。按理,本来应该是语言的起源与来源。但是,走向却是另一个极端。因此,沉默具有一种不可估量的作用,它承载语言并出没其中,语言只能依赖于沉默并产生于沉默之外。为此,鲁迅先生的小说《药》,在权力的阴影下,话语失衡的人群正在被迫边缘化。这种边缘化就是他们的无意识沉默——被迫沉默——只能沉默。他们被迫的沉默才是那个特定环境中,真正的语言状态。

我们都知道,暴力一旦形成,就像吸毒上瘾。当暴力成为一种本能,国家政体无疑是集权的,也是独裁的。独裁一旦完成,又促进新的暴力发展。强大的秦王朝就是这个方面的典型案例。秦在统一六国之前,仅仅是一个诸侯国,但由于自我暴力基因的膨胀,秦才渐渐崛起。崛起的秦,欲望也随之膨胀。当然,这种膨胀与东方六国的相互攻讦有关。强秦统一六国之后,对内对外,都采取了一系列的强力措施。特别是对内,废先王之道,焚百家之言,以愚黔首。这种做法,实际上是从根本上剥夺老百姓的话语权。让老百姓在话语与权力的基本失衡当中,整天提心吊胆。最后,百姓的终极沉默终于导致矛盾总爆发,秦王朝最终走向消亡。关于这段历史,《史记》中有比较详细的记载。不说也罢,反过来说沉默。

我们不否认沉默是一种权力。这种权力人人均等。但由于社会发育不良。比如身高体积重量身理功能心理健康指数都相等的猪,但由于自身的基因差异,经过一段时间的豢养,有的膘肥体壮,有的却骨瘦如柴。这些骨瘦如柴的,绝对不属于浓缩就是精华的范畴。而那些膘肥体壮的,由于死得太早,还没来得及恋爱就被杀掉了。骨瘦如柴的,主人一看没有指望,干脆转手,这一转来转去,结果受尽折磨,还不如早死。它们为了解除转来转去的痛苦,都渴求早死。但由于主人怀恨或者怀善,不但不让它们死,反而更加让它们,饱受幸福的苦难摧残。这一来二去,无论是膘肥体壮的,还是骨瘦如柴的,都进入了凄凉的轮回。这可能不是个很恰当的比喻,但至少可以说明,沉默的前提。老百姓当然不是猪,政府也不是养猪的。或者反之。我在不多不少读了历史上几本书之后,我才慢慢理解:沉默实际上是一种美德。鲁迅先生说,沉默呵,沉默呵,不在沉默中爆发,就在沉默中灭亡。这只是一种有限的善良假想,实际上是对暴力的过于乐观的估计。如果我们都在沉默中,当然是一种幸福(在寂静无声中听惊雷是需要勇气的)。但这里仍然有一个前提,那就是政府是不是真正具有宽容的道德力量(权力除外)。如果政府要我们幸福,我们就沉默;如果政府不要我们幸福,我们也沉默。根据此,无论我们幸福不幸福,都只有一条必然的道路:沉默。

但人是群居动物,不属于狮子或者幽魂。沉默太久,总有表达的欲望(即使是狮子或者幽魂,也有表达的欲望)。这种欲望一旦形成,想要恢复到沉默状态,实在有些困难。阿Q先生就是这个方面的典型。阿Q先生的整个人生遭遇,就在于不沉默。还有一点就是,阿Q先生的发育不健全,却又缘自于沉默。这种发育不是指心理,也不是指身理,更不是指智力。如果阿Q先生像托尔·海雅达尔《孤筏重洋》中的人物,或者是像笛福小说《鲁滨逊漂流记》中的星期五。可能就是另一种生命层面。但阿Q先生只有遗憾,我们今天看到阿Q先生在文本上游走的命运指数,也就更加遗憾,因为我们只能暂时理解他头上的筷子或者辫子。与此相似的,还有《祝福》中的不稳定因素——社会盲流祥林嫂,作为过客的贺老六,以及那群专门要听悲惨故事的老女人,帮闲而又善良的柳妈,上窜下跳又助人为乐的魏老婆子。这好像又有些远,回过头来,继续说沉默。

如前所述,沉默是一种美德。但必须有前提,这个前提当然是指政府。任何政府都可以提供给老百姓:沉默还是不沉默的权力。但更多的时候,我们都感到奇怪。有时政府明明要求老百姓沉默,可老百姓却偏偏不沉默,就像一群待宰的猪,在那里臭气熏天地哼哼唧唧;有时政府并不要求老百姓必须沉默,但老百姓却又偏偏沉默,好像一群割掉了发音设备的响尾蛇。这就使政府非常为难:究竟要不要老百姓沉默?老百姓究竟有没有权力不沉默?这也是鲁迅先生小说《药》中想要表达的基本主题之一(我个人认为)。

二、

在《药》中,沉默与拒绝沉默的二元对立是肯定的。拒绝沉默以夏瑜为代表,这种代表基本上是个体的,由此可知其基本命运的归宿。维护这种沉默以康大叔和红眼睛阿义为代表(其实,红眼睛阿义,也仅仅只是权力阴影下的寄生物)。这两种人物的对峙,结果以不沉默的灭亡为最终代价。介于此二者之中的,就是另外一群了。鲁迅先生在这篇小说中,呈现了两个世界的对比。一个是暴力世界,即强权意志。以及这种强权意志下,形成喧闹的环境意志——集中在茶馆中表现出来的——背后终极沉默。华老栓一家,夏四奶奶,还有花白胡子,驼背五少爷,二十多岁的,都是这种环境意志下的供品。一个是沉默或者沉寂的世界。一个是喧嚣与闹腾的世界。在这里,环境意志是权力霸权的表现或者结果,而沉默或者沉寂,则是这种权力暴力下的附加载体,一种承载弱势群体生存现实的基本符号。

在此之中,话语权的霸道集中体现在康大叔身上。而沉默则集中体现在华小栓身上(作为个体生命,华小栓是完全可以被忽略的,但又必不可少。这个人物成为小说的中心轴而存在,但他始终是沉默的,这种沉默当然是以被严重的边缘化而告终)。这种生命走向的基本对立,结论只有一个:有声世界是重要的,无声世界是可以忽视或者忽略的。在这篇小说中,茶馆的意义非同小可,沉默与喧闹在此形成两极。喧闹是社会的主体,沉默是社会的客体。此二者,构成鲁迅此小说的特殊意义:看客们的期待与政府的期待,都达到了高度惊人的统一。在这里,只有喧嚣的权力意义,沉默仅仅只是一种零符号,这在小说的开篇,就有明显的暗示。在先生这篇小说中,人群被迫边缘化的表现主要在三个地方:一是华老栓买药现场的环境描写(一群看客);一是茶馆中康大叔的高声议论(一群茶客);一是华大妈和夏四奶奶同时上坟(两个孤客。外加一只乌鸦,三个相互孤独的生命过客。乌鸦的叫喊实际上是反衬环境的沉默,这里,环境的沉默无疑是社会群体沉默的表征),这三个地方的描写,实际上已经贯穿了小说的主题:沉默的语境意义,以及人群的被迫边缘化,其背景意义之后的究竟何在。

作为被边缘化的人群,在小说的背景中,实际上是没有什么意义的,这种没意义,就是真正意义上的边缘化。被迫边缘化的人群,唯一拥有的权力,就是沉默,这里的沉默,既不是有意沉默,也不是无意沉默,而是一种不知所措的生存状态。就沉默本身而言,这是一种由无言、缄默、或沉默寡言所产生的一种状态。”——这是哈里·威尔默说的。这种状态也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凝滞状态,也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麻木状态。麻木状态本来是被弱化的人群的基本生存方式。因此,《牛津英语词典》把沉默定义为声音或者言语的缺席,这当然不仅仅指字面意义。沉默之所以沉默,在于它的无言与无声,与噪音和喧嚣,形成顽强的对峙。于此,我们不否认,作为对弱势者的人格符号漠视而言,沉默当然是一种被迫的权力。这种被迫的权力一旦深入,作为被迫边缘化的人群,所产生的社会走向,则只能是一种更深的沉默。

我们都知道,任何话语的产生都伴着权力意志,这点可以肯定。而剥夺他人话语权,这是强权者的基本手段,或者给你话语权,但你必须要在许可的有限范围之内。这样,作为弱势群体,无论沉默还是不沉默,都只有一种恐怖感。因为这种结果常常导致被迫边缘化的人群的——非人格化。这就是鲁迅先生《药》中开篇的描写。虽然,我们也不否认,弱势群体与被迫边缘化的人群,也拥有自己的权力:沉默,绝对地沉默。沉默使自我游离于权力之外,形成一种相对意义上的旁观者——麻木者就是这样诞生的,无奈者也是这样诞生的,悲哀者更是这样诞生的。华老栓作为看客之一,当然不知道这些,在寒冷中等待的人群,当然也不知道这些。因此,在这个寒冷的早上,华老栓为到杀人现场买药——救自己的孩子——不得已——站在寒光闪烁的凄凉早晨——热闹的杀人场面当中,亲眼目睹了这场对个体生命的屠杀。但作者的意图当然不在此。在这种语境意义下,我们可知,那群看客,杀人者,被杀者,都组成了一种特定意义下的语感与环境背景,这种背景主要通过华老栓的视觉与感觉误差展现出来。在这个情景中,鲁迅先生没有做过多的渲染,仅仅把康大叔身上的权力霸权——代表政府授权的阴冷杀气,——杀掠生命的张狂快感——与专政的凶狠——有序地展现了出来。这就像电影中的特写镜头。在这个镜头中,重点通过康大叔的语言动作:喂!一手交钱,一手交货!”“一个浑身玄色的人,站在老栓面前,眼光正像两把刀,刺得老栓缩小了一半。华老栓看见馒头上往下掉的鲜血,内心发憷,摸出洋钱,却又不敢去接康大叔手上的东西,康大叔便有些发急。抢过灯笼,一把扯下纸罩,裹了馒头,塞与老栓,一手抓过洋钱,捏一捏,转身去了。这段描写,我们看出,杀人场面的热闹,杀人者的凶残,华老栓内心的恐惧,形成了强烈的震撼对峙,这幅画面不仅冷漠,阴狠,而且恐怖,阴森,使其他活着的生命恐惧而又必须保持沉默。

在这种对峙当中,华老栓作为看客之一,目睹了杀人的全过程。在这个过程中,其他看客,却充满了好奇与满足。先生在此,把这群已经被严重边缘化的人,通过黑暗,通过寒冷,通过愉快的恐怖,全然展现出来。与此同时,华老栓作为被忽略的生命载体,却表现了相当深刻的语境意义,这种语境意义成为当时的文化载体:后殖民地的强权统治,已经到了什么程度,作为尘土一样的芸芸众生,已经成为权力意志下的齑粉。因为在这个情景中,只有康大叔拥有绝对的发言权,其他看客的屏声静气,都是为康大叔的出场作铺垫。作者在此对看客们写道:却见一堆人的后背,颈项都伸得很长,仿佛许多鸭,被无形的手捏住了的,向上提着。这是杀人前的场面静态特征,看客们的心理就是通过这种寂静的特写展现,我们读到这里,也深知看客们的内心走向:在寒冷的清晨,等在这里,就是为了目睹一个被杀者怎样被杀。在这里,杀与被杀形成对峙;看与被看形成对峙,卖与被卖形成对峙,以及后来的,吃与被吃形成对峙。在此对峙当中,我们可知,强权或者暴力的统治力度。以及在这种力度下的沉默客体。除此外,文章开头第一句描写,也是这种语境的前景暗示:秋天的后半夜,月亮下去了,太阳还没有出,只剩下一片乌蓝的天;除了夜游的东西,什么都睡着。这个语境片段,我们可以看出,什么都睡着,就意味着沉默。沉默是一种基本的生存载体。这句话,实际上是文本的情感基调,这种基调贯穿文本始终。在这种基调下,要想生存,必须保持极度沉默。必须接受权力霸权的彻底漠视,才能完成战战兢兢的自我生命走向。

因此,很明显,作者描写的这个环境,是一种扭曲,是对生命客体的毫不在意的扭曲,这种扭曲,在其他的社会小说中,也很明显,比如陀斯妥耶夫斯基的《罪与法》,拉斯科利尼科夫的心理集权转向。但这种转向,并没有剥夺其基本的话语权,也就是说,主人公拥有自己的话语权力。我们再回过头来看看《药》中的第二个环境展现。在这个环境中,康大叔是唯一的话语霸权者,他有权力鄙视或者收拾任何人。康大叔一出场,景况就非同一般:驼背五少爷话还未完,突然闯进一个满脸横肉的人,披一件玄色布衫,散着纽扣,用很宽的玄色腰带,胡乱捆在腰间。刚进门,便对老栓嚷道……”这一,居高临下,强悍粗野,让人一览无余的不寒而栗。然后是主人和茶客们的表现:老栓一手提了茶壶,一手恭恭敬敬的垂着,笑嘻嘻的听。满座的人,也都恭恭敬敬的听。华大妈也黑着眼眶,笑嘻嘻的送出茶碗茶叶来,加上一个橄榄,老栓便去冲了水。这个细节描写,无疑写出了权力拥有者的霸道,也写出了权力阴影下,日渐边缘化的人,他们的被动与盲从,他们的恐惧与不知所措。当话题由人血馒头引到夏瑜时,茶客们的表现是耸起耳朵;杀人者的表现是特别高兴,横肉块块饱绽,越发大声。当茶客们听到康大叔叙述夏瑜在狱中受尽折磨,劝牢头造反时,二十多岁的茶客,显出气愤模样,阿呀,那还了得。当夏瑜在狱中被揍时,驼背五少爷忽然高兴起来。从这两个人物的基本表现,可见在当时的社会强权意志高压下的语境权力:政府对社会大众的精神与心理强暴,导致社会大众的整体失语,也导致他们的整体心理,都与政府集权高度相统一。在这个场景中,茶客们作为唯一的社会听众,使得康大叔超级兴奋。不仅表扬了告密的夏三爷,还把狱中夏瑜的基本表现渲染了一番。这一渲染,交代了不沉默者的下场。在渲染过程中,当茶客们误解了康大叔的话时,康大叔立即显出鄙薄的神情。康大叔这种神情一出现,茶客们的表现忽然有些板滞,话也停顿了——真正的噤若寒蝉。由此可知,康大叔代表的不仅仅是话语霸权。这个场面的展现,我们可知,话语霸权与权力霸权的相互胶着:压制弱势者的言说,是强势者的道德规范,强势者通过他人倾听而支配自己的话语。而弱势者只能在授权的情况下,才可以言说。在这种语言背后,我们可以看出,强权的暴力无处不在。

作为通篇没有出场的夏四奶奶,在文章的最后出场,而这时,华小栓并没有因为人血馒头的药理作用,而不走向死亡的归路。华大妈在华小栓的坟前忙完之后,只好呆坐,仿佛等候什么,这个时候的华大妈,已经完全处于边缘化的极限状态——一生的所有寄托,转眼之间就烟飞灰灭——与夏瑜的被杀被吃有机扭在一起。所以,夏四奶奶出场的最后一个镜头,通过华大妈的观察所得:小路上又来了一个女人,也是半白头发,蓝缕的衣裙;提一个破旧的朱漆圆篮,外挂一串纸锭,三步一歇的走。忽然见华大妈坐在地上看他,便有些踌躇,惨白的脸上,现出些羞愧的颜色;但终于硬着头皮,走到左边的一坐坟前,放下了篮子。”“……那老女人徘徊观望了一回,忽然手脚有些发抖,踉踉跄跄退下几步,瞪着眼只是发怔。当夏四奶奶一通没有所指又强有所指的话后,我们虽然看见,夏瑜的坟上有一个并不起眼的花圈,但我个人认为,这个花圈并不能说明什么,因为连夏四奶奶本人都无法理解,这里就显得有些生硬,甚至故意。送花圈的人,很可能是对夏四奶奶的同情,或者是对夏瑜的悲悯:弱势者同情弱势者,沉默者同情沉默者,边缘人同情边缘人(我们可以联系文本前后得出这个结论)。此后,作者继续通过场景展示这种故意:微风早已停息了;枯草支支直立,有如铜丝。一丝发抖的声音,在空中愈颤愈细,细到没有,周围便都是死一般静。两人站在枯草丛里,仰面看那乌鸦;那乌鸦也在笔直的树枝间,缩着头,铁铸一般站着。这个画面的描写,不仅凄凉,没有生机,更多的却是被迫边缘化的人群,他们现有的生存状态,虽然是春天,却显得分外凄凉。这里,实际上是一种生存暗示,对生命弱势者的生命暗示:沉默,或者被迫沉默,无论什么季节,沉默是生存的唯一指向。在此,我们可以看出,没有任何社会话语权的人群,他们的生命在实质上是完全可以忽略的。被迫边缘化的人群,统统没有人格意义上的尊严,当然也就没有生存意义上的尊严,在这种尊严失衡中,他们唯一的幸福归宿就是提前走向死亡。在此,鲁迅先生提出了一个尖锐的社会问题:正在被迫边缘化的人群,究竟有没有生存的基本尊严,作为权力霸权下的执政政府,是否有必要给被迫沉默者一个自我生存的意义范围?特别是正处在后殖民时期的社会:生存挣扎在社会最底层的生命,究竟是不是生命?或者说,算不算生命?总之,在《药》的整个小说场景里,弱势生命是可以随时随地被践踏的:谁掌握权力霸权,谁就可以为所欲为。这是一种基本的社会生命走向,也是一种基本的社会宿命走向,更是一种基本的社会伦理走向,更或者说,是一种基本的社会道德走向。

鲁迅先生在这篇小说中,实际上写了一群在权力霸权下生存的边缘人,他们没有任何话语权,更没有自我拥有权。他们的挣扎,他们的沉默,他们的毫无出路。他们的存在仅仅是一个外在的虚化符号。他们必须没有思想,他们也不需要有自己的思想。作为社会最底层的生命挣扎者,他们的故事既是悲剧式的,又是喜剧式的。在这场严肃而混乱的演出中,作为唯一的反串人物——夏瑜,却成为了人们必须要沉默的理由;作为夏四奶奶,生命可能随时终结的老女人,注定了一生都必须在阴影当中行走或者喘息。在这里,告密成了美德。对他人的告密,实际上是对他人权利的侵害,但在这种语境下,是不存在这种定义的。因为对不沉默的指控,成为了朝廷赏赐的理由。夏三爷作为没有出场的人物,却给大众生命带来生存的阴影:由此我们可知,政府的目的就是要让大众缄口。让生命失去根本的社会意义——这是集权社会载体的基本功用。其中,权力实施的阴影,目的是让社会生命整体失衡。权力,作为社会走向的唯一载体,是可以扭转甚至改变社会的伦理道德思想走向的。在这篇小说中,康大叔作为政府的代言人,嚣张,霸道,蛮横,为所欲为,又在情理之中。视老百姓为草芥,是他的天职;根本不把社会的基本生命层放在眼里,更是他的天职。在康大叔那里,只有朝廷,朝廷是他的生命意志,作为政府的权力代言人,我们当然理解他的生存态度。因此在小说中,康大叔除了充当朝廷的强力杀手外,还承担了监视的义务。他整天的无所事事,实际上是对社会下层的强力监控,谁有不轨,或者说,谁有不同意见,更或者,谁不沉默,就一杀了之。在此,我们可知,权力的阴影宛如病毒,真正无所不在。作为社会基本生存的寄生物——只能被迫沉默,被迫边缘化。因此,已经或者正在边缘化的百姓,只能接受命运的凄凉馈赠——在权力控制下,尽快悄然地,努力死去。小说最后的暗示,已经非常明显地说明了这个问题。

 

三、

通过上述,我们可知,鲁迅先生这篇小说的文本意义。小说对在那种环境生存下的人群的个体与群体关注,其意义已经超越了故事本身。先生在这个文本中,通过两条明暗交织的线索,告诉我们,话语失衡下的生命个体,其在实质上是没有任何意义的。这是一群没有任何尊严的人。在这种无尊严的生命指向中,生存的苦难是生命的必然。作为生命本体,没有基本的人生话语权,只有无端的,被迫的沉默,并导致无端的边缘化,这就是《药》的社会层面的意义。因此,关注弱势群体,使他们有平等的话语权,与他们平等对话,这是任何政府都应该解决的问题。因为在人类中,任何人都没有权力剥夺他人的生命尊严(包括话语尊严,沉默尊严)。如果不改善被迫沉默者的生存状况,任何权力,任何政府都是不人道的。这就是先生在这篇短短的小说中,留给我们的思考之一。所以,还是先生自己的话说得好:自然,做起小说来,总不免自己有些主见的。例如,说到为什么做小说罢,我仍抱着十多年前的启蒙主义,以为必须是为人生,而且要改良这人生。……所以我的取材,多采自病态社会的不幸的人们,意思是在揭出病苦,引起疗效的注意。(《我怎么做起小说来》)这段文字,可以看作是本文的基本注脚。

这篇小说,与《祝福》一样,都是对社会最低层的话语失衡者的生存现状的揭露。社会下层的生存者,他们的艰辛与挣扎,他们的不幸与泪水。他们苦难的生存奔走与社会强权的整体暴力,形成了强有力的对比。在这种对比中,我们知道,杀人者的盛宴与狂欢,都是建立在社会基本生存者的鲜血之上的。这正如先生在《狂人日记》中所指出的,中国几千年的历史,仅有两个字:吃人。弱势者被强权者任意宰割,这究竟是社会的进步,还是社会的症结?当权力暴力纵深到生命的各个角落,社会的整体失衡,不仅导致社会矛盾的尖锐,还导致社会权力的极度多元:权力的嚣张,究竟要走向何处?特定语境的被迫沉默,究竟有没有尽头?被迫边缘化的人群,究竟有没有自我的生命权利?作为一般意志的生命存在者,究竟有没有自我的生存空间?当沉默成为一种武器,权力暴力还能真正长久吗?

因此,当生命成为一种社会载体,作为社会载体的施与者,不得不考虑社会层面的基本生存:沉默者的基本生物尊严。先生的这篇小说,无庸置疑,在我们今天,仍然具有相当的可读性。无论怎样的社会文化,无论怎样的社会生存,也无论怎样的社会道德,更无论怎样的社会强权,都必须正视:沉默者的自我力量。在实际的无声与实际的言说之间,作为国家权力,应该对大众的生存意志体现出基本的道德原则,这个原则就是:必须以老百姓的生存意志作为国家意志,而不能以国家意志作为老百姓的基本生存意志。在此之下,那些被迫的沉默者,那些正在或者已经被迫边缘化的人群,能够尽快地回归于沉默意义本身:对这个不可言说世界的界限,进行一种真正空前的超越。使真正的沉默成为一种话语意义上的缺席。

 

作者介绍:

张学明,网名menghen,或梦痕,西蜀锦官城人。当过记者编辑,现在浙江慈溪中学教高中语文。作品散见《诗刊》、《星星》诗刊、《雨花》、《佛山文艺》、《文学港》、《野草》、《中学语文教学参考》、《中国诗萃》等等。有个人作品集《最黑暗与最明亮的》出版。